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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的凉茶铺

作者: YUTOU
5:05pm 11/12/2005


三姐夫在旺角是出名的蛇王,店铺里买的是蛇胆蛇羹和家传的中药。

在旺角区,只要提起蛇王,路人都知道它在那里。店外是车辆狂奔的大马路,人流如过驹不断。店里没有特别的装璜,如果路过不特别留意,看到几个人在门外聊天,还以为是一家人在门口谈话。顾客只要看到清和堂,和店门口那醒目的“有咳问我”的招牌,就知道可以喝到老铺道地的四季凉茶和买到特效的去陈年老咳的药方。

姐夫是典型的广东佬,街坊都称他张师傅。企领一字布钮开在前衿的唐装和黑布长裤,是他一年四季的服装。喜庆节日他那飘飘的长袍,说话中气十足铿锵有力的架势,让人错以为黄飞鸿来了香港。

姐夫自小习武,动如风静如兔,闲坐着谈天说地时,叼着烟斗吸一口,缓缓开腔,吐出来的文字特别有韵味。当顾客上门找他问诊配药,他一贯站着把脉观颜,魁梧的身形硬如磐石,想像他耍弄几招,一定很有看头。

在店铺里聊天,可得小心随时有异动。80年代初,第一回去香港,到姐夫店里探望。上店后的厕所,灯光昏暗,看到一团东西在屋顶蠕动,吓得大喊救命。三姐一出现,往那堆东西瞧一眼,眯着眼笑笑,说:“胆小鬼,风吹草绳罢了!”害我虚惊一场,都怪自己疑心生暗鬼,唉,真正体会了“杯弓蛇影”是怎么回事!

姐夫听说妈妈身体虚弱,随手抓了一条大蟒蛇,和伙计三两下子将它捆绑,很快地用一把尖刀就剥开了膛,往里一扒,拉出了一团黑黑的、软软的物体,往磁杯里放。那蛇还在挣扎,舌头在摆动,凶猛得很哪!姐夫将它放回笼里,说:“且让它养一养伤,没事的!”说得轻松,他不知道我们都屏住呼吸,生怕那大蟒蛇脱绑,看它那吐信急促的模样,搞不好,哪个不走运被它吞进肚里变成它丰富的晚餐。

姐夫将那黑黑的蛇胆弄破,一分为二,把一个磁杯恭恭敬敬地送到妈妈面前,说:“哪,趁新鲜热辣,赶快喝了,包你明天睡醒精神爽利,百病消除。妹妹,你也得喝,包你血液通畅,健康永葆。”

妈妈看了杯子一眼,露出为难的脸色,“什么味道?可以不喝吗?”姐姐凑过脸来,说:“妈妈,补身的,不要担心,吞下去,我给您吃加应子解味。”这时,姐姐的规劝,有点像母亲哄孩子吃药,有趣!

我自恃年轻,天不怕地不怕,拍拍胸膛,向妈妈说:“来,我喝,就当喝芝麻糊,补身嘛。”举起杯子正张开口,一股温热的腥味袭来,不禁马上掩鼻,咕噜咕噜一股作气就吞入喉,哗,壮举!感觉像猪八戒吞仙桃,不辨滋味。喝了一大杯开水,猛吃了几颗加应子,喉头还似乎残留那股臊腥。为了鼓励妈妈,我伸出舌头往唇边转一圈,努力装出美味无限的陶醉模样。

姐姐对妈妈说:“妹妹不怕,一口气就喝完了,您也快点喝。”

妈妈听话地举起杯,一开口就将蛇胆汁喝了,一滴不留。她把递过去的加应子放在手心,慢慢地搓揉。不说一句话,脸上却露出微微的笑意。

妈妈一辈子吃过的苦不少,这腥涩苦汁,又怎比得上?

妈妈喝的,面不改色吞下的,不是苦涩难咽的蛇胆汁,是女儿们的孝心酿成的浓汁琼液。那加了糖精的加应子,只会淡化了它的浓甜蜜意,她怎甘心吃下这小小的蜜饯来破坏这一刻的感动?

第二次去,在香港回归前五年,各种议论沸沸扬扬。姐夫改变信仰,高高挂起屠刀,不再卖蛇了。虽然蛇王的招牌还在,“有咳问我”的招徕不改,但是,店里飘出的是一阵阵沁人的药香。伙计忙碌着煮一锅锅黑黑浓浓的“龟龄膏”,顾客来光顾的不再是蛇羹蛇胆汁,他们吃的是健康的补品“龟龄膏”,享受着草药和甜品的滋润,在匆忙的生活里加添些许廉价的补剂。

第三次去香港,就是最近的一次,浓雾缭绕的秋意中,我清楚看到姐夫抱着小男孙,姐姐开心逗着大孙女,含饴弄孙其乐融融的合家欢在我面前展现。

店里一点都没改变,还是堆满了一袋袋沉沉的药材,排满一罐罐装好研细的药粉。店门外对街的工地上,一座直插云霄的现代建筑物正盖顶,那不是报道中的钵兰街最新商业中心?

车来人往,风云急遽,姐夫的家传祖业在这繁华的都市中,是不是一座不变的景观?


本文修改于: 5:14pm 11/12/2005
作者:YUTOU
主题:姐夫的凉茶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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