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览:1684
鞋是鞋非

作者: lita
10:52am 11/09/2002


    那年夏天,雨儿随同父母亲住在“五七”干校,他们作为最后一批撤离人员,整天都在收拾东西,等待离开这个改造他们几年的地方。雨儿就满天世界地乱跑,在山坡上和田埂边寻找那种红红的酸果子,手指上沾满了红色的浆汁。隔壁住的大钧跑来找她,告诉雨儿家里来了客人,她跟着飞奔回家,到门口就呆住了。

    一辆小汽车停在干校的办公室门口,从国外来探亲的姑妈手挽着皮包,从车里伸出纤细的脚,鞋跟触及地面,踩下第一个有洞的脚印。她谢绝了领导们殷勤的邀请,手扶着雨儿的父亲,花影一般摇曳而来,走近他们简陋的家。窈窕的身影,质地讲究的暗花衣裙,在雨儿眼里恍若天人。

    姑妈离去时,鞋跟烙在泥地上的圆洞,一路延伸到山外雨儿看不到的繁华里。那年雨儿五岁,她出生在干校里,从来没有到过父母从前生活过的都市。乡下赤脚的童年,使雨儿视姑妈的高跟鞋为神奇,她不知道富贵和摩登,却开始朦胧地了解乡间与城市的人穿着不同的鞋。五岁的她,就是如此划分城市与乡村。

    经过一条弯延半里长的小路,曲折多弯,从住家旁密实的竹林通到宽阔的大路,泥黄的土地上圈住方圆一片天,周围有小树林,里面是雨儿和小孩子们捉迷藏的地方。穿过田埂,小径继续延伸到铁路平交道,视野南北展开,铁路是雨儿想象力所及最远的地方,因为火车经过时的轰隆声,会把雨儿带往外面的世界。

    父母带着雨儿回到城市里,忙着新的杂务:落实工作,寻回寄放在朋友家的用具,收拾他们新安排的住房……雨儿有了第一双印象深刻的塑胶新凉鞋,即使下雨也不怕,她可以快意地踩在水塘里,任水花溅起,把衣服下摆都溅湿。可是,她还是会想起乡下,溪里的泥鳅、河蚌、虾子。绿色的田野被宽阔平实的马路档住了,上下班往来的车阵无情地碾碎了童年乡间生活的记忆。雨儿活动的空间变得小了,除了家里的两个房间,就是幼儿园的教室和小操场可以任她的塑胶凉鞋踩东踩西。

    生活不可避免地推向前去,不论是破坏还是建设,雨儿渐渐习惯了做一个城里人。她又穿过白色的球鞋、黑色的皮鞋,走在街道上,顾盼自如,快速地穿行在人流和车流之间。只在很少的机会里,她会走到市郊空旷处,伸长脖子,张望那半天走不尽的田地。她总想象地的尽头,永远也望不尽也到不了的地平线,世界的边缘就在海的後面,那儿有陌生的土地,脚步无法跨越的陌生地,她的姑妈在那儿谜一般地生活。

    生活越来越丰富,变化也越来越多,虽然雨儿酷爱读书,却总也不失女孩儿本色,进入花季就爱打扮起来。她为自己选择衣服的颜色,精心配上合适的鞋子,对鞋子的钟爱来自幼年那种难以忘怀的记忆,虽然藏在她心底的,还是姑妈那双精致的高跟鞋的印象。市场里的鞋子式样很单调,雨儿穿了好多年的小丁字皮鞋,当她第一次被男生约会的时候,就决定为自己买一双不同一点的鞋子。

    她逛遍了百货公司和鞋店,几番犹豫之后,买了一双墨绿色的鞋,方头,平底,男鞋式样,但是可以配她打算穿的绿色上衣。因为怕新鞋磨脚,雨儿还自以为聪明地在脚后跟抹了肥皂当润滑剂。

    雨儿和约会的高个子男同学隔着腼腆的距离走上湖滨公园的花间小径。她修长的腿配着绿色的鞋和衣服,还有短俏的裙子,那男生则敞开胸口的白色衬衫,半卷着衣袖,短短的三分头,模样潇洒而神情拘禁,这一对青涩的青年男女沉默着走上约会之路。

    不久,天下起毛毛雨,他们没有伞也不打算避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天阴沉沉的,似乎整个世界都沉默着等他们开口,约会原来这么艰难,仅只牵手都需要无比的勇气。雨儿咬住下唇,低着头看自己的脚,雨越下越密,脚渐渐湿了,就瞧见自己脚下兹兹冒起肥皂泡沫。

    这是她抹了肥皂的脚后跟变的法术,使不明所以的男伴惊吓不已,傻傻地追问原因。她则懊丧得信心全失,所有雨中漫步的浪漫情怀,全被脚底冒泡的尴尬和蠢相破坏无遗了。

    那是雨儿唯一的绿鞋,以後再也没有想穿绿色的鞋,也不再在雨天穿新鞋。到大学四年级时,雨儿又因为遇上了一次车祸,那天脚上穿的是一双崭新的短靴子,她就再也不穿短靴了。她自问不是迷信,由于心底的痕迹使然,只不过是避免一些唐突的记忆罢了。

    雨儿再见到姑妈是在纽约的肯尼迪机场,她申请到了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研究生,飞越重洋,到达一个朦胧中无数次冥想的国度。姑妈已经不复当年的明艳,在她亲热的拥抱下,雨儿注意到姑妈已经不穿高跟鞋了,柔软的羊皮鞋几乎是平跟的。欢迎来到纽约,她说:从此你要过一种很辛苦的生活了。

    留学生的衣着都很随便,雨儿因为忙碌疏忽了自己,运动衣衫和运动鞋的舒适方便成了她的最爱。过了大半年,一切上了轨道,她才开始光顾商店,欣赏那些五花八门的鞋店,她发现自己真的喜欢各色各样的鞋子,并渴望拥有它们。

    关于流行,雨儿是这么看的:她总想和别人不一样,更确切地说是总怕和别人一样,即使只是脚上的鞋。也不是为了标新立异,她没有那么叛逆,也许只因为孤僻,不喜欢张扬,宁愿低调随意而不追随流行,在潮流和新意前总是刻意回避。这也许和常情蹩扭呢,大部分孩子怕跟别人不同,怕受排斥,怕孤单,怕赶不上情况,都希望被认同,在新潮中不甘人后。文化革命利用了这样的群众心理,驱使一代青少年做出许多违背伦理常情的事来,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反思的理由。

    雨儿认识了学校附近小镇上的鞋匠,观赏他手工制作的鞋,很似一种艺术欣赏。意大利人老鞋匠喜欢雨儿称赞他的手艺,愿意为她折价做一双鞋,她就第一次为自己设计了鞋样,画好图,请老鞋匠为她订制鞋子。总之是完全带有自我意念的鞋子。

    那双棕红色的凉鞋,纤细的带子从脚面交叉绕过脚跟缠到脚踝上,雨儿穿在脚上很得意。谁知道在学生餐厅里,遇到了同是中国来的留学生张维之,盯住她的鞋观察一阵,他忍不住对雨儿说:你这人挺有气质,就是脚上的那双鞋不堪入目!

    他管那双鞋叫耶苏鞋,她的脚则是受苦受难的脚。雨儿这才知道原来阿尔卑斯山上的雪人在五千年前也穿着这样的鞋,只不过鞋底是乾草编织而成,是人类史上发现最早的鞋子。张维之未必高明,不过是个子高些,功课好些,本来雨儿对他没有意见。一听他如此批判她精心设计,特别订做的鞋子,私下判断他不过是个东北土老冒儿。雨儿就是不懂谦虚,不肯受教。二十多个年头过去了,还能看见自己身上那么固执与自恃,她暗自思量绝不否定自己的观念,虽然,只是关于一双鞋子的小枝小节。

    买鞋子仍然是雨儿的烦恼,她经常买不到合意的鞋。既要简单舒服,又要与众不同:不要蝴蝶结、不要钮扣、不要花边、不要鞋带、不要拉链、不要太高太尖太细太亮、不要时髦也不可以保守,随时可以穿上脱下,颜色可以黑可以红,再多能够接受的是褐色与蓝灰。

    如此简单,寻寻觅觅难得找到的鞋,居然还是有不如人意的地方,买回来的十之八九受了冷落,经常穿的总是固定的几双。她还以为是自己挑剔,女友安杰丽卡告诉她:所有的女人都有一样的问题,鞋子是用来折磨消耗女人的!

    无怪乎打从十世纪到近代的长长历史里,中国女人的自由与自觉都被紧紧地困缠在三寸金莲里。关于小脚鞋的品种之细腻繁多,书籍记载尚不在少数,雨儿想到如此渊源深长的问题,自己也感觉好笑起来。

    西方同样有致命的高跟鞋,有人以为高跟鞋是优雅高贵又性感的雕塑,女人脚上的艺术,可以崇拜,可以信仰,可以当作女人的经典。高跟鞋据说是达.芬奇的发明,他什么都喜欢动手做,做出一双高跟鞋来大概也不算稀奇,他也许没有想到女人真的会穿它。

    十六世纪整个欧洲贵族妇女,都为高跟鞋风靡,脚底的鞋高得象高跷一样。十七世纪中,路易十四时期疯狂着五寸高的面包鞋,鞋跟上还精刻着小型的战事图。男男女女这样踩着高跷,颤颤危危走在当年肮脏的街道上,居然还领了二百多年风骚。

    为了维持身体平衡,穿高跟鞋必须专注于脚步与体态的均衡,由此产生了艺术与审美上的特殊效果。这是高跟鞋论,亦可称为男人的阴险,女人的陷井。直到那个把鞋子脱下,赤脚跳舞的依莎多娜.邓肯,解脱了传统舞蹈的桎梏成为现代舞的先驱。这也成为女人为脚寻求一种轻松的开始。

    但是,高贵性感是女人永远的向往,高跟鞋所以历久不衰,雨儿心底也隐藏着童年的绮梦,她总得为自己买一双高跟鞋,圆一下心底的梦。更何况人们常说,高跟鞋可以使人挺起脊梁,抬起胸部,预防背疼,纠正垂肩的好处,这跟女性主义解放身体的旨意完全无关。

    雨儿戏称自己正在生命浮华虚荣的时期,认识了一个合适的人,一个出版经纪人。雨儿毕业以後,就在曼哈顿工作,被同事带去参加社交活动。那是在大都会博物馆的一次年度聚会上,冠盖云集,衣香鬓影之中,雨儿穿上了平生第一双高跟鞋。早听说这样的场合不同寻常,她费了点心思装点自己,最重要的是一双特意为这次宴会而买的鞋。那双鞋是意大利制造的名牌,深灰色正配同样色系的晚礼服,三寸酒杯跟,狭窄又低浅的鞋面,露出细长薄嫩的脚掌,纤弱又性感。但是她突然发觉自己走不好路了,脚很顽固地不按脚尖先着地的步法行走,臀部被鞋跟推着往前耸,旁人看她袅袅娜娜,她自己却觉得那么无助,重心不稳,摇摇欲坠,心中慌乱骤生。在她几乎要碰翻侍者手中的托盘那瞬间,她被一双强健的手扶住了。

    雨儿很快堕入情网,他们时常约会,出入各色饭店、剧院和展览会。男友喜欢她的高跟鞋,你穿着这鞋姿态很动人!他说。她其实还不甚经历世事,以为穿上高跟鞋就会让人变得妩媚成熟,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是半生不熟。

    走在度假小镇高低不平的街道上,忍着脚痛踩着咯咯作响的高跟鞋,她与男友在海边西班牙风格的餐厅里喝白葡萄酒、吃火腿蜜瓜、鱼子酱,然後乘小艇出海去看鲸鱼戏水。她似乎第一次见识到另一种纽约的生活,和她在图书馆就着瓶装水啃书啃面包的生活相距很远。云很高,天很蓝,浪起浪伏,随着海风飘荡时,她会想起在故乡童年赤脚走路的片断,还因为始终不能适应高跟鞋上的平衡,莫名地有点感伤。

    身边的环境和幼年时的贫瘠闭塞已是天壤之别,她也向往名车、豪宅、美食、阳光沙滩与他乡异国多种情调的假日和逍遥。可是当一切只因为男友拥有,她才得以分享,她其实是介意的,心底难免会有点被施舍的心结。

    假期结束以後,雨儿脱下高跟鞋,回到生活的平实,高跟鞋和男友一起抛开。她总算明白了这一辈子不会再要和自己心性不合的东西。心底的梦只是一种缺失的延伸,而且远远的渴望总是比较美好。以後她只拣舒适的鞋,合脚的鞋,完全不再勉强自己为了姿态而受一点罪。当她吹着口哨,化三个小时在厨房里熬洋葱汤,做色香味俱全的浓汁鲑鱼,用法国菜招待老同学,脚下只穿着柔软的厚底拖鞋。她知道有她自己的世界,平静淡然,安之若素,觉得那种满足感,也是难以形容的。




作者:lita
主题:鞋是鞋非
送交:lita


针对此文发表意见

本文专栏其他专栏

删除文章 修改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