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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览:173 乌敏岛,我们寻找什么? 作者:鹿回头
主题:乌敏岛,我们寻找什么?
作者:鹿回头 1:01pm 21/05/2005


(1)青涩的初恋
20世纪70年代中期,还在服役,认识了一个家住乌敏岛的同袍。某个周末,约定傍晚在码头上见,由他带领岛上一游,。
上岛,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理由,主要是印证一下小时候在地理书本学到的知识,乌敏岛是当年是开采花岗岩、给新加坡本岛输送花岗岩的一个工场。
印象所及,当年乌敏岛岛民2000余,码头蛮繁忙的。
怎知到了约定时间,同袍爽约。我上岸后,一个人在小镇遛跶,咖啡店、戏台、敏江小学胡乱转了一圈。
当年的乌敏岛,空气素质与本岛不同。
不……不是清新怡人。相反的,是干燥的黄土味,之外,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我还闻到了沙尘、火药与石粉。
是石场放工时刻吧,码头上大批高头大马,身材魁梧、红光满面的工人等候船只过岛到新加坡,不知道是准备回家欢度周末,还是利用休假过新加坡本岛采购日用品?
下班赶船的人群,互相打着招呼,急促的在我身旁穿梭而过,不时回头,投过异样目光,似乎在问:“这獃子,是谁?”当年乌敏岛是大工地,游人不多。大家的表现并不奇怪。
人生地不熟,没法深入,没半个小时,我朝码头折返……
这是我与民风淳朴的岛屿第一次的接触,既是贴近又是疏离。


棉衣穿在我身上,可识身旁木棉树?


(2) 临海一木屋
20世纪80年代中期,机缘巧合,结识了另外一名乌敏岛新移民。
新移民姓孙,我称他孙生。孙生移民的原因说起来颇有点传奇。50岁开外,刚退休。爱海的他,向往大自然的回归。刚巧一个原岛民朋友愿意给他提供了一片靠海的地段,于是,他就在岛上耕耘起来。
先是在本岛寻访弃屋,收集可用的建筑材料,比如木板、锌板……然后把材料运输过岛,除了真的需要比较多人力的工作,基本上靠自己的双手,裁剪、刨削、钉钉打打、砌砖、盖屋顶、铺石灰,一段日子的劳碌、汗水漉漉之后,一间简单的临海的木屋树立起来了。
要在岛上住下来,必须有水。要水必须开井。开井必须确定地下水哪里流过?据说,有些有经验的人挖了整十处都不见水影。孙生没有经验,但是他凭第六感,在林木郁郁葱葱的山脚处往下挖,不到二丈,真的发现了水。
冥冥中,神灵总是默默地给有心人祝福。
每一名岛上的住民,是不是同孙生一样,也有着各自的传奇?

孙生有一只小舢板。小舢板装上了机器,但是启动机器很费劲。
我不时都乘坐小舢板过岛。时常,一住就好几天。开始,是对岛的好奇。每天一早,以小木屋为中心,往小岛往不同方向郊游。
――木屋旁边就是裕华石场。
――西游,有妈祖、菜园。
――北上,有泰国庙、有胡姬园、有鸡鸭农场、海鲜馆。
――往东,有断桥、废置的虾池、矿湖、一池白睡莲。
碰到孙生比较不忙碌的时候,他会用小舢板载我游船。到过的小岛,最特别的螃蟹岛(Pulau Ketam)。螃蟹岛是海中沙洲,沼泽地上稍微修了人行的堤岸,堤岸中间围绕成虾池。到过最远的、最宁静的岛屿是实龙岗岛,渺无人烟,高耸笔直的树木,细细的白沙,让人寻梦。
凌晨,我常看到捞虾苗的渔民。风光是景,人,也是景。
傍晚,我常懒洋洋的沐浴在海凤中数点荡漾海面的夕阳波光。
偶尔,我们光顾北边的海鲜馆。海鲜馆与新山一水之隔,久仰大名。80 年代就听闻许多新加坡本岛的居民,不辞劳苦,坐船过海,一快朵颐。听好了,光顾的不是乌敏岛码头就近的餐馆,而是抵达乌敏岛之后,乘坐德士,驱车北上,到车程半小时的这家餐馆。开始一直不能够理解,自己来了,才知道,特色就在鱼虾螃蟹的新鲜和选择性。活脱脱的海鲜全部养在奎龙,这样的特色,本岛哪里的找到竞争对象?
不时,也随孙生到海中收网。海上人家的作业有自己的一套规律。既然要海居,就应该融入。生蹦活跳的海族,未必全部能够下肚。太小的鱼虾要放生、有毒的鱼要先把毒刺剪掉再送回海中、不合口味的雷公蟹、魔鬼鱼、河豚姑且还它自由……
乌敏岛夜行,没灯的漆黑,是一种不可替代的体验。因为漆黑,才会注意到草丛里头灯火微弱的萤火虫。最多一次,萤火虫,我看到上百。
入夜,延伸出海面的浮桥最宜听潮、看星、伴潮入梦。
除了人,乌敏岛的猫、狗、老鼠一样精通水性。
过了好奇的初始期,上乌敏岛,注视的对象慢慢转换为周遭的物换星移。我看到海水慢慢为原为泥地的海滩铺上了细纱,看孙生的劳作与房子的扩建,看田地的收成……
于我,面海的生活是悠闲的。于孙生,未必。
近海的木屋、浮桥,木板腐蚀的速度很快。时常必须更换木板,以策安全。于是,孙生总有忙不完的活儿。
乌敏岛的生活是静态的、也是动态的。


小朋友,找到什么?

(3)狗
岛上的居民,似乎每户人家都养狗。
靠海人家,不可能围上栅栏。潮水是过客,走远的时候留下的空隙,外人随时可以乘隙而入。潮涨的时候也可能迎来不速之客。每户人家相隔着一定的距离,如何守望相助?外头干活的时候,如何防止不速之客?
于是,狗,是最忠实的管家。
孙生也养狗。狗,很多时候都是路上拾回来的野狗。
孙生养过的狗很多,印象特别深刻的有三头。
第一是Brownie。Brownie个子很小,但是对于个子高大的狗一点也不惧怕,勇气十足。但是,性急的它有一次啃骨头,消化不良,病了,不久,死了。
第二是Hitam。孙生的狗不是时常放任自由的。为了避免狗到邻居结怨,自己外出的时候,就把狗绑在门口。有一次,Hitam在紧绑的当儿,邻居的狗过来挑战。结果,Hitam受制于绳子,难于反击,处于劣势,被狠狠的咬了几口。伤口累累,肌肉腐烂,没法痊愈,不久就英年早逝。
第三只,叫Ringo,名字取自当时史泰龙的热门影片故事人物。Ringo很好客,看到人,尾巴总是不停的摇,喜欢在人的脚下转圈圈。还会表演跳水,自己走上浮桥,跳下海里,再奋游上岸……
但是,半年后,Ringo也死了!
孙生根据口流白沫的死状判断,狗是被毒死的。因为,Ringo喜欢到邻居家乱窜,惹怒了邻居,结果下毒,喜欢东摸摸西舔舔的Ringo惹祸上身。
对于狗的去世,孙生不无哀痛:“狗毕竟是狗。淘气的时候,它会到邻居家示威撒尿,它会到邻居家胡闹,它会与邻居家的狗打架。我家的狗会出外撒野,别家的狗也一样会有来犯的时刻。床头打架床尾和。人对于狗事,为什么就不能够有多一点的宽容?”
毕竟,咎由自取,逝者已矣,多说何用?。
孙生把狗拖到邻居门口,让邻居目睹中毒身亡的惨状。说不清楚是为Ringo超度?还是谢罪?
之后,孙生没有再养狗了。
他说:“自己没能耐教,不养了!”


榴莲季节,我们是否可以在这里守夜?


(4)土地的枯守与海面的屹立
20世纪90年代中期,乌敏岛岛民人心惶惶,由于政府公布了北部发展计划,大家都担心迫迁。
2001年末,据悉,部长官员,聆听了民间的议论之后,在填土计划动工前夕,亲自探访仄爪哇。不久,政府机构宣布紧急煞车,延缓乌敏岛仄爪哇地带的填土计划。海洋生物有幸留了下来。一时,大家松了一口气。
但是,孙生的房子却没有这样幸运。
土地征用法令下,孙生必须搬迁了。
为什么?
因为,外展学校的扩建。
外展学校的任务在于去除新加坡人的娇气,强化新加坡人的意志,很有着一定的理想主义色彩。
孙生的木屋,正巧也很不巧的,就在外展学校的扩建范围的边缘。
我在心里嘀咕:20世纪60年代70年代兵役的野战训练,利用林厝港、蔡厝港、德光岛地段,当时的民居与田地不一样是于训练并存的吗?为什么外展训练必须是一片没有人烟的土地呢?“无烟”的训练究竟是更加适合领袖的素质还是脱离群众、闭门造车的训练?
毕竟,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抱怨。新加坡人最习惯的其实是缄默和接受。
拆建迫迁虽是即成的现实,木屋是孙生一手建起来的,自是依依不舍。到了搬迁的限期,孙生把东西精简之后,在海上建了浮动的房子。房子离开陆地约有三十米,随波摇晃着,孤魂野鬼般的无助。浮在海中的小房子,没法靠岸,难于维修。海浪的冲击、侵蚀,房子愈见破败沧桑。
远远望去,我看到了宿命的凄美,即是无奈,又存在着一种苟且偷安的侥幸心理。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枯守?一种怎么样的屹立?
缘生必有缘灭,生与灭都是一个过程。这次,真的是挥别的时刻了。
转头,孙生想:也罢!木屋拆了,还有船!
船,将在大海继续闯荡……


善于伪装的竹节虫


(5)船
是的,还有船!
靠海的人,对船的依存更甚于房子。
20世纪90年代中,孙生患上了胃癌。
所幸发现得早,开刀,胃,切除了大半。之后,凭这自己的毅力修练气功吃药,身体渐渐康复。
为了锻炼,为了测试自己的能力极限,孙生又定下一个新的目标:他买了一艘二手大古船。大古船原本是新加坡河上的劳动能手,退休后,赋闲在家。经过孙生修修补补,一番粉刷改造,换上新的机器,船也重新开航了。船,可以坐上13人。
但是,海上航行的船,需要注册。到海港局注册之前,先得为船买保险。船虽然已经脱胎换骨,亮丽结实。但是身份证上的记录,出身依然卑微,难于重生。旧船就像旧车,如果不杀船,就得投保高额保费,长期下来,将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孙生承受不了,决定杀船。
杀船一事,交给海港局处理需要几百新元,数目不是太大。但是,雇用拖船把船拉到处理所在,费用上千。考虑结果,杀船,孙生还得自己动手……
乡下人不杀为自己耕田的牛,贪吃的人不吃为自己看家的狗。现在,造船杀船,用的是同样一双手。情何以堪?
木屋没了,有船。
船没有了,但是,人还在。
目前,孙生弄孙,新家在白沙,与乌敏岛遥遥相望。
组屋望出去,是被其他建筑遮蔽的海,是缺角的海。举目,只有苍茫……


有信吗?


(6)后记:人文思考题
孙生的木屋没了,我不时还上乌敏岛,至少每年一次。
2001年,岛民告诉我,白莲花开,前议员何家良先生多次在韦陀法宫写生。
2003年,马来村落的房子几乎没人居住了,房子大都在门外上了锁。
2005年5月,我再次上岛。岛民剩下百余人,许多房子成了弃屋。道路倒是容易走了,平坦,处处凉亭地标,处处地图。
凭着菩提树,我认得这里曾经有的一座海印禅寺。曾经,这是城市人周末稍歇的角落。目前,清风飘过,诵经声已经不再。
凭着依稀的墓碑推断,我推断马来庙的旧址。沿海的路径,海滩不见野猫,棉花树倒是结实累累。
如果,孙生木屋的牺牲,是为了新一代的锻炼。那么,乌敏岛东部民居的迁徒又是为了什么?是行政人员对于政府讯息的误读?是因为新加坡人的洁癖?还是我们对于生态的概念只是局限于自然生态,本末倒置的排除了人文生态?
一方面,我们焦急地为新加坡寻找刺激旅游的项目,另一方面,我们却毫无知觉地摧毁颇有卖点的人文生态。
这两个星期,电视上播放台湾连战宋楚瑜还乡新闻,访问母校、扫墓都是热点。敏江小学的师生却没有这这么幸运。敏江小学早关门,之后,一度有几个老人校舍栖身。再之后,学校也夷为平地。是建筑惹了白蚁吗?还是有其他因素。我无从查询。只是觉得,乌敏岛包括敏江小学在内的许多硬件建筑,其实不就是近在眼前的巴厘岛乌布(Ubud)画家村的工作坊?
尼泊尔伦比尼,是释迦牟尼的出生地。一座简单的建筑可以吸引外国人千里迢迢前往,目的只是静坐。乌敏岛海印禅寺在80年代自然形成的饶有风味的人文景观,却被粗暴的中止了。如果,让位是因为更加重要的项目,无可厚非。但是,建筑被拉平之后,目前原址我们看到的只有野草丛生,搞不清楚:迁徒实际需要何在?
台湾少数民族丰年祭、中国云南少数民族节日,都是策划者根据风土民情因势利导设计出来的文化项目。娱乐了本土人,也吸引外宾。少数民族的传统文化生态,比如传统渔猎方法、辨识野菜、吃原住民特色菜肴,为城市生活提供了另外一个系列的色谱。
从台湾云南想到乌敏岛,榴莲季节让大家在民宿守望;郊游让大家寻找山猪、山鸡;修复乌敏岛虾池水闸门,重现前人依据特有地理位置,利用涨潮退潮的原理捕捉鱼虾……以上种种,是不是让乌敏岛更具本土风味?
矿湖,为了避免意外,目前都用篱笆围了起来,不得擅进,违者罚款。为了避免意外,采取了简单的措施,我们因而错失了矿湖奇异清澈的碧水,错失了进一步去思考为什么危险,也错失了寻思应对困难的机会。
新的地图,换了地标。许多石场所在,以马来文命名,读来有一种浪漫的异国风情。比如乌敏石场、Kekek石场其实是裕华石场、HDB石场等原地标所在。青年学子,上乌敏岛多为了骑脚车、仄爪哇的海洋生态和外展训练。但是,他们可知道这里的许多曾经?
乌敏岛其实并不年轻。在岛上生活工作超过60年的村长林再有先生,刚刚庆祝他的百岁生日。但是,这里,历史没有被尊重、历史没有被延续。这究竟是因为我们缺乏人文的基因,是我们偏低的敏感度缺乏弹性不懂变通?还是我们追求的是“永远的年轻”,不欣赏不认同云淡风轻的成熟?
纵使这样,追求年轻与活力的同时,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让人文历史为现代生活铺垫?不然,人文的厚度、深度、力度,从何而来?
在修好的路上行走,遗憾的,我却更容易迷路了……


窗外


本文修改于: 8:06pm 23/05/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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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回头 21/05/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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